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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刑的故事

摘要"

手擲歐刀仰天笑,留將功罪後人論。 譚嗣同

圖1   三島由紀夫 (Mishima Yukio;1925-1970)

 

在電信領域,有許多發明都冠上發明者的名字,而發明者亦引以為傲。例如摩斯碼、漢明碼、愛迪生發電機。然而發明執行死刑的工具,就沒人願意承認。例如電椅,明明愛迪生有下指導棋,他就是不肯承認。就我淺薄知識所及,死刑工具以人命名的是法國斷頭台 (Guillotine),是以極樂丁 (Joseph-Ignace Guillotin; 1738-1814)這個人命名的(法文的斷頭台是「極樂丁」尾巴加上e)。而有趣的是,這個人根本沒發明斷頭台。

那麼法國斷頭台為何叫做極樂丁?說來話長。以往法國貧富階級壁壘分明。處死刑時,貴族的高貴死法採用砍頭,而窮人的庶民死法則是吊刑。法國大革命 (French Revolution)時不是講究平等嗎?於是乎議會中的一位小咖議員極樂丁倡導,處死刑時也應該人人平等,將窮人升等,一併砍頭,與貴族犯人同樂。這個意見被採納,法國找了一位德國工程師施密德 (Tobias Schmidt)來製造新式斷頭台,並將之命名為極樂丁。德國人的技術實在太棒了,砍起法國人的頭來得心應手,在法國大革命 (1789-1799)這段期間大砍特砍,估計有三萬個倒楣鬼被砍掉尊頭(扣除星期假日,每天要砍十人)。以極樂丁執行死刑,造成風潮,甚至變成法國的公眾娛樂 (Popular Entertainment),吸引一堆旁觀者提早到現場,佔個好位置「欣賞」。更離譜的是竟然有人販賣「節目表」(Program),列出那些被砍頭者的名字,若有名人在節目表內,當天則會人山人海的聚集刑場。例如法國大革命時期雅各賓派 (Jacobin)政府的首腦之一羅伯斯皮 (Maximilien Robespierre; 1758-1794)處死刑時就造成空前的盛況。極樂丁家族受不了他們的姓氏被斷頭台牽拖,屢次要求法國政府將斷頭台改名,皆遭到政府拒絕。最後這個家族只好改姓,以期和斷頭台脫鉤。極樂丁這位老兄真正是禍延子孫啊。極樂丁斷頭台的演出一直到1981年法國廢除死刑後才落幕。
中國和法國相反,清朝時貴族犯罪執行絞刑,而平民卻是砍頭(貴族若犯下滔天大罪,皇帝也可以批示「斬監候」,準備砍頭)。中國的砍頭不像法國斷頭台那麼俐落,是由劊子手拿大刀來執行的。有經驗的,大刀砍下,正好是頸椎骨的骨縫,就一刀畢命,大功告成。稍有閃失,頭沒砍斷,死刑犯可真的會「痛不欲生」。砍頭「痛不欲生」的有名例子是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 (Mishima Yukio;1925-1970;圖1)。1970年三島由紀夫進行日本傳統的切腹自殺儀式。他拿起短刀往自己的腹部刺下,腸子從傷口流出來。隨他同來的伙伴為他執行「介錯」儀式,然而這位仁兄似乎是業餘人士,劍道段數不高,連砍數次都未能砍下他的頭顱,三島由紀夫難忍痛楚,試圖咬舌自盡,還沉吼低呼著:「再砍!再砍!使力!」,第四次介錯改由古賀浩靖執行。此公學習過居合道(有別於劍道的拔刀術,又稱為「鞘之內」),是砍頭專家,終於成功,不過三島也吃盡苦頭。三島由紀夫於1956年完成《金閣寺》,獲得第八屆讀賣文學賞的大獎,成就達到巔峰。1968年諾貝爾文學獎公佈得主是川端康成,三島臉色鐵青,一言不發,駕著跑車上高速公路狂奔數小時。1970年三島由紀夫切腹自殺後,川端也因內疚,選擇含煤氣管
自殺。
在中國古代,劊子手是交不到朋友的,因為他的職業病,老讓他斜眼瞄你的後腦勺,好似在找下刀之處,沒人受得了。其實中國處死刑的方式,花巧多端,慘不忍睹,不只絞刑和砍頭而已。根據我讀歷史書的觀察,越是忠臣,處死刑時,越是殘酷。柏楊說,中國歷史上,文官處死刑,最慘的是北魏帝國的崔浩 (381-450)。崔浩對北魏的貢獻很大,但是皇帝佬兒卻不買帳。《魏書.崔浩列傳》記載,崔浩和太武帝意見不同,被囚於木籠之內,「送於城南,使衛士數十人溲於其上,呼聲嗷嗷,聞於行路,自宰輔之被戮,未有如浩者。」最後被夷九族。
中國武官之處死,以明朝的袁崇煥 (1584-1630)最為慘烈。梁啟超在《袁督師傳》讚賞袁崇煥在歷史中的重要作用為「以一身之言動、進退、生死,關係國家之安危、民族之隆替者」。然而他不但被「愚惡」的皇帝佬兒處死,而且處死的方式是最殘忍的「剮刑」。「剮」是通俗說法,正式學名為「磔」,就是把他綁到刑場,由劊子手活活剝皮三天三夜。中國處死刑,以清朝的趙舒翹 (1847-1901)的遭遇最奇特。在魯迅的回憶錄提到,叫做「開加官」。「加官」的典故出自京戲,凡戲劇登場,先有一人戴面具抱笏而出,謂之「跳加官」。殺趙舒翹的方式是以口含酒,噴濕很薄的桑皮紙,將之鋪在趙舒翹的臉上。桑皮紙一張張疊在臉上,人最後就悶死。等這疊桑皮紙乾了後移開,便會呈現人形面具,如「加官」面具,因此稱為開加官。
被處死刑的忠臣也頗有自知之明,從容以對。例如文天祥 (1236-1283),面對死刑,寫《正氣歌》,說「鼎鑊甘如貽,求之不可得」。難道大鍋中的燙油,甘甜如新港之貽,讓文天祥想拿來冬令進補?非也,非也!這是文天祥苦中作樂的講法。《繡像康梁演義》敘述戊戌六君子臨刑前,林旭 (1875-1898)口占一詩,吟道:「青蒲飲泣知何補,慷慨難酬國士恩,我為君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輕言」。譚嗣同 (1865-1898;圖2)則詩曰:「望門投止憐張儉,直諫陳書愧杜根,手擲歐刀仰天笑,留將功罪後人論。」面對死刑,諸位君子還能詩興大發,彼此唱和呢。譚嗣同詩中的「歐刀」在古代乃是劊子手之刀。監獄禁卒頗有耐心,等林譚等人詩吟罷後,才促令六人出了監門,直望刑部大堂而來。行刑的過程,《繡像康梁演義》有如下的敘述:「但見堂上兩旁,皆列著營兵,個個手執刀斧,好不森嚴可畏,當下健役將六名官犯,押到堂下,當由監斬官點名已畢,綑綁手上前,將六人剝去衣服,當堂背綁停當,各在背後插了標記。監斬官喝令起身,堂下那些營兵差役,均各前後押護而行。出了刑部門,各官犯乘沒篷騾車,一隊隊刀斧手、長槍手、馬隊、步隊、洋槍隊,犯車兩邊,每乘車有八名刀斧手圍護,劊子手在後跟隨。末後,監斬官頭戴大紅斗笠,身披大紅披風,押解在後。真是弓上弦,刀出鞘,人人剽悍,隊隊整齊。出了宣武門,直望菜市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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