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科技部公務曾經來到巴黎橘園美術館(Musée de l'Orangerie)參觀,留下美好回憶。美術館座落於塞納河畔,由台灣的駐法辦事處右轉,經過奧賽美術館(Musée d'Orsay),跨越塞納河,就到了橘園美術館。
橘園美術館是杜樂麗花園(Jardin des Tuileries)內的溫室。導覽的科技部同仁桐恩說:「拿破崙三世為了迎接西班牙王妃,在杜樂麗花園裡建造了栽培橘子和檸檬的溫室,稱之為橘園。」溫室於二十世紀初改建成為美術館。其側門有當年遺留下來的石獅子,我模仿畫之,如圖1所示。這是有名的動物雕刻家巴列(Antoine-Louis Barye;1796-1875;圖2) 完成於1833年的作品。
巴列的獅子讓我聯想到台南的奇美博物館。當我踏入博物館大門,便見到一座高聳的紀念碑。這正是巴列的《鐵修斯戰勝半人半馬的怪獸》紀念碑。在紀念碑前方,是巴列的銅雕獅子,它與我在羅浮宮橘園旁看到的石獅子屬於同一時期的作品。再次目睹巴列的作品,令我心生歡喜,奇美博物館的收藏實在是令人驚艷。巴列的獅子與眾不同,他的獨特風格於1832年開始發展。傳統上,獅子一直被視為權力的象徵,而19世紀的雕塑家常常塑造莊嚴端莊的獅子以表現王者的身分。然而,巴列卻將獅子描繪為兇猛、威脅性十足的野生貓科動物,展現出截然不同的風格。
《鐵修斯擊敗半人半馬的異獸》的靈感源自於《變形記》,描述了英雄鐵修斯(Theseus)跳上異獸比耶諾(Biênor)的背部,用膝蓋壓制異獸,左手抓住異獸的頭髮,右手高舉橡木棒欲擊打異獸的頭部,象徵著文明征服野蠻的意義。這件作品由巴列創作,流傳至今,有一個模型和數種不同的縮小版本。其中最原始的版本被奇美博物館收藏,也是於1860年最早翻製的兩件之一,製作精緻無比。另一件收藏在法國南部的闊扎提耶博物館。此外,還有兩件分別收藏在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1867年翻製)和法國巴黎羅浮宮(1877年翻製)。巴列逝世後,美國人出資在巴黎市聖路易島的東端建造了一座紀念碑以紀念他。紀念碑上刻有一個巨大的《鐵修斯擊敗半人半馬的異獸》雕像,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被德國人熔化,用來製造砲彈。
奇美博物館於1999年購得這件作品後,出借給巴黎市政府翻模放大8倍,並贊助鑄銅費用,在法國巴黎聖路易島復原。圖3紀念碑上的銅雕也是放大的翻製版本。能幫助藝術重鎮巴黎恢復藝術作品,增添台灣藝術館界不少光彩。

圖1 我素描石獅子 圖2 巴列(Antoine-Louis Barye;1796-1875) 圖3 橘園美術館
談完奇美博物館,讓我們再回到橘園美術館的旅程。美術館(圖3)門口有一座羅丹(Auguste Rodin;1840-1917;圖4)的作品《親吻》 (The Kiss;圖5)。羅丹這個作品有六種不同尺寸,他很得意地為這件作品下註腳,說:「人們會認為這是以吻和愛撫塑造出來的!」由《親吻》雕像向外看,美術館正門外附近著名的建築物皆入眼簾(圖6)。
我走進美術館後,磨拳擦掌,想好好拍攝藝術品,回家玩賞照片。未料看到一個立牌,寫著「請勿照相」。我遵守規定,乾脆關掉手機。橘園美術館的鎮館之寶是莫內(Claude Monet;1840-1926;圖7) 的作品《睡蓮》(Nymphéas)。莫內晚年立志將睡蓮畫滿整個房間。橘園美術館替他圓夢,改裝內部,以便配合展示莫內的作品。1927年,《睡蓮》系列作品公開展出(圖8)。我以往在書籍看到莫內《睡蓮》,都僅是擷取畫作的一小部分,沒看過如此完整壯觀的全貌。我也發現,畫中水池可隱約看到人臉的輪廓,莫內似乎在畫中有所隱喻。《睡蓮》系列作品源自巴黎附近的吉維尼(Giverny)的花園。桐恩說:「莫內在中年後定居吉維尼,於此打造花園。他在園中遍植花草,在池塘中發現了如幻似夢的美景,自此之後,沒辦法再畫別的東西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睡蓮》受到損害。今日我們看到的作品,已經重新修復過。
除了莫內的《睡蓮》,橘園美術館也收集其他名家的作品,例如雷諾瓦(Pierre-Auguste Renoir;1841-1919;圖9(a))的圓潤「胖胖女」(圖9(b))。1862年雷諾瓦來巴黎學畫,混得不太好,更倒楣的是,1871年巴黎公社暴動期間,他在塞納河作畫,被政府誤以為是間諜而遭逮捕。很多藝術家都離開巴黎另謀發展,而雷諾瓦則堅持苦守在巴黎,最後終於成功地打響名號。
桐恩一路導覽,指著一幅畫說:「這是香奈兒。」。畫面色彩鮮豔,線條簡潔,這是作者洛朗森(Marie Laurencin;1883-1956;圖10)的經典風格。香奈兒(Gabrielle“Coco”Bonheur Chanel;1883-1971;圖11)對高級女裝的發展影響深遠。1910年,她在巴黎康朋街21號開設了第一家店,成為20世紀時尚界的重要人物。她暱稱為“可可”(Coco),據說年輕時是巴黎夜總會的歌手,演唱過歌曲《Qui qu'a vu Coco》,因此大家都稱她為可可。
圖4 羅丹(Auguste Rodin;1840-1917) 圖5 羅丹的《親吻》(The Kiss)

圖6 橘園美術館大門外景觀

圖7 莫內(Claude Monet;1840-1926) 圖8 《睡蓮》系列(翻拍美術館導覽文宣)

圖9 (a)雷諾瓦(Pierre-Auguste Renoir;1841-1919); 圖10 洛朗森(Marie Laurencin;1883-1956) 圖11 《香奈兒》(Mademoiselle Chanel)
(b) 《Bather with Long Hair》 (翻拍美術館導覽文宣)
美術館裡展出了畢卡索(Pablo Ruiz Picasso;1881-1973;圖12(a))的作品,包括《大浴女》(Grande Baigneuse;圖12(b))。1900年,畢卡索獨自一人前往巴黎旅行。當時正值寒冬,畢卡索不得已為了取暖,燒掉了自己的作品。他於1973年在法國去世。他生前的最後一句話是:「為我乾杯吧,為我的健康乾杯,你知道我已經沒辦法再喝了。」

圖12 (a)畢卡索(Pablo Ruiz Picasso;1881-1973);(b)《大浴女》(Grande Baigneuse)
我在美術館裡看到了柯林斯(Raphaël Collin;1850-1916)的裸女作品,感到相當驚喜。因為我對他的名字早有耳聞,知道他對中國的裸體寫生產生了間接的影響。這段故事頗為曲折,與一位日本畫家黑田清輝(1866-1924相關。1884年,他前往法國留學,在巴黎師從柯林斯,因此兩人的裸女畫風格十分相似。1900年,黑田清輝的畫作《智.感.情》(Wisdom, Impression, Sentiment)在巴黎舉辦的世界博覽會上展出,獲得銀牌獎。
黑田清輝回到日本後,他的影響開始擴散,甚至觸及了弘一法師李叔同(1880-1942)。1905年,李叔同前往日本,在東京美術學校學習西洋繪畫。西洋畫中有一門基礎練習是裸體寫生,而男性模特兒相對容易找到,女性模特兒卻難以尋得。這讓李叔同感到相當苦惱。在他急於尋找解決方法的時候,他偶然看到了房東的女兒,於是上前搭訕,勸說她擔任女性模特兒。出乎意料的是,這位女孩答應了,成為了他的專職女性模特兒。有了這位模特兒的幫助,李叔同終於能夠專心致志地進行繪畫練習。在這段時間裡,他多次向黑田清輝請益,並參加了黑田清輝主持的白馬會兩屆展覽,其作品多次入選,並獲得各界的好評。
隨著藝術技巧的精進,李叔同回國後在浙江第一師範學校開設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人體寫生課程,這在當時可謂是一個引人注目的舉動。他的教學成果為中國美術教育開啟了新的一頁,為後來的藝術教育提供了寶貴的經驗。1918年,李叔同出家時,將自己的油畫作品捐贈給當時的北京美術學校,如今只有三幅作品留存。其中,圖13展示了李叔同的半裸女性畫作,而圖14是我對李叔同全裸女性畫作構圖的想像。這一系列的轉變和影響,使得東西方藝術的交流和發展更加豐富多彩。

圖13 李叔同的半裸女體畫 圖14 我想像李叔同的全裸女體的構圖
站在橘園美術館面前,心中回想雷諾瓦、洛朗森、畢卡索等,眼中凝視著莫內的《睡蓮》,越發對他的創作才能感到敬佩。莫內非常謙虛,曾經說過自己除了繪畫和園藝之外,一無所長。他強調:「人們必須首先學會觀察自然,只有這樣才能看到並理解他們想要做的事情。我所獲得的富裕來自大自然,這是我靈感的源泉。而顏色,尤其是大自然的色彩,會讓我沉浸其中,一整天都無法自拔,既感到喜悅又感到折磨。對我來說,風景本身並不存在,因為它的外觀每時每刻都在變化。」
然而,即便是在莫內的繪畫生涯中,也有著低谷時刻。他在義大利博爾迪蓋拉畫棕櫚樹時,幾乎要發瘋。他描述說棕櫚樹的圖案非常難以捕捉,到處都是茂密的葉子,很難在畫布上呈現出來。他說道:「我非常努力,頑固地嘗試著展現一系列不同的效果(繪畫中顆粒的堆疊),但每年這個時候,太陽下山得太快,我無法跟上它的步伐。我從未完成我的畫作;我越畫越遠,越感到我在追求不可能,也因此越感到無力。盡管我視力已衰退,但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持續不斷地作畫。」■